当年因「俗」被口诛笔伐的刀郎,却成了这代年轻人眼中的「神」

2023-08-02 08:49:10     出处:腾讯网

当年因「俗」被口诛笔伐的刀郎,却成了这代年轻人眼中的「神」

7月19日,已经52岁、淡出公众视野多年的刀郎发布了一张新专辑《山歌寥哉》,却在无宣传、无预热的情况下迅速引爆了多个社交平台:全专11首歌曲分别来自中国各地民间音乐风格并无一雷同,主打曲《罗刹海市》因歌词的文人笔墨和「巨大信息量」被无数网友追溯古籍逐字解读,《未来的底片》等歌曲更是因大胆将民歌小调与欧美音乐融合而获得一众年轻人好评……

值得注意的是,这张专辑的封面也「聊斋」味道十足


(资料图片仅供参考)

20年前,刀郎还是个以「俗」、「土」著称的网络歌手,是当年的中青年男女们所喜爱的神曲制造者,也是被「主流」音乐人们抨击鄙视、围追堵截的异类。而当那一代人还能哼出《2002年的第一场雪》、《冲动的惩罚》的今天,他们的下一辈已经在为刀郎「封神」。所以,究竟是谁看错了刀郎?

他不是鲍勃·迪伦

刀郎只是普通人

平心而论,说刀郎的音乐「土」、「俗」,不无道理。

从音色来讲,刀郎的嗓音条件独特,音域宽广、音色浑厚而沙哑,本应是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却因这种音色「自带故事性」而很容易显得俗气(参考前几年火遍大江南北的《我们不一样》);曲调方面,由于刀郎坚持将民歌小调与流行音乐相结合,诞生于劳动人民生活的歌谣当然不能免俗,再加上作为第一批「网络歌手」,缺少宏大唱片工业的支持,也很难做出精致而华丽的编曲,音乐性上的「粗糙」在所难免。

当然了,刀郎并不帅气的个人形象也为他的「土」、「俗」添了一把柴

至于歌词以及背后精神意义的浅薄直白,就更是刀郎长期以来被口诛笔伐的致命弱点。有人说,15岁的大张伟所写出的歌词是「我怀疑人们的生活,有所掩饰」,而21岁的罗林(刀郎)写的是「你再想想吧,娃娃想妈妈」。不过,前者是打小儿就接受正规音乐教育的北京孩子,后者只是个端着盘子、跑了老婆的小镇青年——从这方面来看,刀郎的音乐一定得「俗」、得「土」,因为他就只是个比很多人经历得还要更多的普通人。

年轻时的罗林(右)

50多年前,「刀郎」还是四川内江小镇里的罗林,他的父母长年在外工作,只能被大他五岁的哥哥以拳脚管教,所幸有个学作曲的表哥带他入了音乐的门。由于心里积累的记恨,一次罗林与大哥大打出手,大哥气得离家出走,结果死于车祸,再也没能回来。16岁那年,出于逃避,也出于追求音乐的梦想,罗林留下一张纸条,开始离家流浪。

「肯定的说你不要费心去寻找

世间哪里有人世永恒的依靠

妈妈请你不要哭泣

我是流浪生死间的孩子」

——刀郎《流浪生死的孩子》

离家的罗林曾奔赴四川当地的歌舞团应考,因「太业余」而被招生老师拒绝,受到打击的他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在音乐道路上闯出名堂。他开始在歌舞厅里当起服务生,工作之余帮调音师打打杂,顺带学点声乐知识。勤快好学的罗林很快就成了键盘手的徒弟,并在后来与歌厅主唱廖健一起组建了「手术刀」乐队,希望自己也能像罗大佑那样,成为解剖社会的手术刀。

「手术刀」乐队解散后,主唱廖健转行成了巴蜀地区小有名气的笑星,图为其参演电影《嘿店》剧照。对了,右边的是朱茵

成都是今天的中国音乐乐土,却是当时的「陷阱」之地。几年后,由于「在成都做音乐没有前途」,「手术刀」乐队正式解散,与此同时,生活也给罗林狠狠上了一课:由于满脑子都是自己的音乐梦想而忽视家庭物质生活,妻子在女儿出生40天后的早晨不知所踪,就如他当时离家般留下一张纸条:「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沮丧中,罗林把孩子留给父母抚养,离开四川再度开始流浪。

「这世上哪个孩子不要妈妈

又有哪个妈妈不要自己的娃

你再想想吧

娃娃哭着找妈妈」

——刀郎《孩子她妈》

在当时「十万学生闯海南」的浪潮之下,辗转多地的罗林来到海南成为「地球之子」乐队的一员,也过上了1990年代便可月入过万的风光生活,但一根筋的他却始终想成为鲍勃·迪伦那样的音乐诗人,「我不能用音乐养活自己,应该挣钱来养活音乐」,于是离开乐队。在认识了后来的妻子之后,罗林随她来到新疆乌鲁木齐,整日走街串巷采风找灵感,又过了几年老婆孩子陪他吃苦受累的追梦日子之后,他终于向现实生活妥协,在自己32岁那年推出了一张翻唱民歌的专辑《西域情歌》,很快便在乌鲁木齐一炮而红。

由于主打新疆本地,四川人刀郎也被包装成了「来自新疆的传奇歌手」

也是从这张专辑开始,罗林正式启用了「刀郎」的艺名,有人说「刀郎」是「手术刀」乐队的传承,也有人说刀郎来自塔克拉玛干深处的神秘民族「刀郎族」,从叶尔羌河流域发源的「刀郎文化」也被视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无论如何,伴随着一年之后的专辑《2002年的第一场雪》,「刀郎」的名字和他的歌乘上网络的快车开始传遍大江南北,从荒野大漠到繁华都市,从菜市场到理发店,到处都是刀郎那满嘴沙子的嗓音。

2004年7月,刀郎迎来了他的「人生巅峰」:被张艺谋邀请至北京工人体育馆的《十面埋伏》首映式,与刘德华、韩红和金城武等巨星同台演唱。收到邀请的刀郎万分惶恐:「我是草根歌手,恐怕会让你难堪。」张艺谋的回答却是:「你这么受欢迎,你害怕什么。」这是刀郎的第一次公开登台露面,也是从这开始,「刀郎」二字只要出现就开始与巨大的争议相伴。

一张很传奇的图片,左边是刀郎,右边站起来敬他酒的不必我介绍了吧

「你唱什么刀郎   

你唱个屎壳郎的吧」

我们在之前的文章(跳转阅读:《这个时代为什么难产「下一个周杰伦」?》)中就曾讨论过,21世纪初音乐产业迎来了空前的变革,唱片工业走向最后的辉煌,而伴随互联网发展和音乐数字化,一大批良莠不齐的「网络歌曲」也应运而生。

仅以2004年为例,这一年里既有林俊杰的《江南》、周杰伦的《七里香》、张韶涵的《欧若拉》这些大作发行,也有《老鼠爱大米》、《两只蝴蝶》等初代「神曲」借着网络蹿红。两派你来我往之时,刀郎却一家独大,专辑《2002年的第一场雪》正版卖出270万张,盗版销量和网络下载量更是难以计数。

网上流传的说法是,作为周杰伦的巅峰作品之一《七里香》的专辑销量照《2002年的第一场雪》还差了10万张

令刀郎短时间在全国范围爆火的除了互联网,还有一样很有年代感的东西:彩铃。受播放时长限制,适合用作彩铃的歌曲基本都需要极有辨识度的副歌,而刀郎歌曲那独特的音色和民歌的曲调,无疑就是用来作为彩铃的绝佳选择。网上有说法,当时2块钱一条的彩铃在扣除运营商和经纪公司抽成后,仅落到刀郎自己手中的版权收入就超过了1000万元。

刘欢曾说过:「刀郎是以一种很独特的方式出现的,而且以前还没有人这样做过。」在音乐方面,刀郎称得上是第一批将民歌与流行歌曲相融合的创作型歌手;在传播方面,刀郎乘着互联网与彩铃的东风,在短短几年之内就达到了唱片时代歌手很难企及的销量与传唱度——从各个角度来说,刀郎都像是一匹黑马,突如其来地闯入了流行音乐格局。

「就我个人而言,是很喜欢刀郎的音乐作品,一句话接地气,代表了广大基层的声音。」

——前亚洲首富、

「小目标」代言人王健林

凡是新锐的东西,就免不了要遭受争议。刀郎在原创音乐上的才华,得到了不少对岸港台音乐人的欣赏。谭咏麟曾称赞刀郎是「非常难得的优秀歌手,起码是十年不遇的」,并亲自打电话给刀郎邀歌,也就是《披着羊皮的狼》;罗大佑称刀郎的嗓音「是为了唱歌而生」,李宗盛也表达过对于刀郎的欣赏,并参与制作刀郎的专辑《喀什葛尔胡杨》……

刀郎与谭咏麟的合照

然而在内地,关于刀郎的评价却是另一番景象。多位「主流」音乐人公开批评刀郎的歌曲「不具备审美价值」、「流行文化的悲哀」甚至「不算是音乐」,一票否决他「十年影响力歌手」的席位;广大听众对于刀郎其人也并不了解,「刀郎是谁」、「刀郎和西域刀郎是一个人吗」、「刀郎跟螳螂是一个玩意吗」等,都是当时贴吧里的热门议题。赵本山曾为刀郎的演唱会录制视频声援,但在他的春晚《不差钱》里,也把刀郎当年的尴尬境地做成了包袱:「你唱什么刀郎,你唱个屎壳郎的吧。」

「主流」音乐届的围追堵截,公众的议论与误解,加上后几张全力筹备的专辑以惨淡成绩收场,刀郎终于放下了成为鲍勃·迪伦的执念,回到新疆,在自己最负盛名的时候仓皇出逃。

沉寂多年归来

刀郎成了年轻人眼中的「神」

网络歌曲兴起距今已有20年,《老鼠爱大米》、《猪之歌》、《香水有毒》等歌曲曾红极一时,但它们的歌手早已不知所踪。而在刀郎逃出风暴漩涡的这些年里,他却没有真正的「销声匿迹」:他的《一家人》、《爱是你我》两首歌曲连续两届被中宣部授予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2012年,央视专门为他举办「中国文艺·西域浪子」专访,邀请各界权威声音为他「正名」;而在民间,他的《冲动的惩罚》、《情人》等歌曲,至今仍稳坐在各地KTV热门歌单前列。

综艺《时光音乐会》上,凤凰传奇所翻唱的刀郎所作歌曲《披着羊皮的狼》在B站百万播放

刀郎上一次出现在微博热搜上,还是2019年因为被拍到光头发福在朋友女儿婚礼上献唱;谁想到4年后,刀郎和他的新专辑《山歌廖哉》突然就引发了年轻人群体们的一阵狂欢。据我的不完全统计,仅专辑中的《罗刹海市》一首歌在国内几家主流社交媒体上的讨论人数就已突破千万,沉寂多年归来的刀郎,好像比当年还要火。

仅知乎一个平台,关于《罗刹海市》的讨论就有1200多万浏览量

以我个人的音乐审美来看,《山歌廖哉》无论是与刀郎广为传唱的那些歌曲相比,还是放在当下的华语流行乐大环境中来看,都称得上是一张很优秀的专辑。在制作上,他广泛地从全国各地的传统民歌中汲取灵感,创新地配上复杂多变的混合拍子节奏,大胆地与Jazz、R&B、Hip-hop等音乐风格相结合,打成雅俗共赏的听觉体验;过去总被诟病的浅薄歌词,这次全专围绕着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进行创作,文雅而不晦涩,堪称是字字珠玑、讽刺辛辣;即使有着囿于成本的音色老旧、编曲制作稍显粗糙等问题,但瑕不掩瑜,依然是一张佳作。

仅发布一周有余,刀郎新专在网易云音乐上已有极高热度

不过令年轻人们掀起「造神运动」的,并非只有专辑本身的音乐性这么简单。大批的网友拿起放大镜「研究」着刀郎的歌词,极尽所能地发挥主观能动性,认为他此番归来是在向谁复仇,哪个字眼又是在暗暗地指桑骂槐。某位「最烦装X」的歌手发了一条抖音视频,就有400多万网友争先恐后地冲进评论区——这还只是他们「征途」的第一站,另几位曾公开批评过刀郎的歌手已经「瑟瑟发抖」。

说实话,这些狂欢者本身应该也不甚相信,刀郎大费周章做这么一张专辑的目的就仅仅是泄愤复仇而已,但他们还是把这张专辑当作是向「权威」发起质问的窗口,背后原因也不难理解:我们已经被粗制滥造的X音神曲困扰了太久,流行音乐已经彻底沦为了个人情绪的芭乐情歌,站在底层人民视角、敢于说真话的音乐作品更是极其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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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专辑的引言所述:「书契以来,代有歌谣。自楚骚唐律,争研竞畅,而民间性情之响,遂不得列之于诗坛,于是别之曰『山歌』。」从这方面来看,《山歌寥哉》这张专辑的社会意义将远大于其音乐意义,它是心怀梦想、不被认可之人的一盏航灯,其所贯穿全专的对颠倒黑白、趋炎附势、指鹿为马的讽刺,也会带给无数年轻人以更多的思考与觉醒。

曾同样逃不了「土」和「俗」评价的伍佰,今年的全国演唱会抢票难度早已不亚于周杰伦、五月天;与刀郎命运相似的凤凰传奇,前不久刚在某音乐节上引起万人蹦迪。他们唱得不是高山流水,而是这个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样子——「平凡才是生活的真谛」,这事儿就不劳烦专家和精英们指点了,恐怕诸位还不如年轻人们更懂。

撰文 / 孙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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